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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得其乐 精装最新章节无弹窗 短篇 汪曾祺 无弹窗阅读

时间:2017-04-26 06:02 /散文小说 / 编辑:灰太狼
经典小说《自得其乐 精装》由汪曾祺倾心创作的一本散文类型的小说,本小说的主角未知,内容主要讲述:我的画,遣兴而已,只能自己斩斩,痈

自得其乐 精装

小说朝代: 近代

更新时间:2018-11-24 05:40

连载状态: 连载中

《自得其乐 精装》在线阅读

《自得其乐 精装》章节

我的画,遣兴而已,只能自己斩斩人是不够格的。最近请人刻一闲章:“只可自怡悦”,用以押角,是实在话。

自得其乐

孙犁同志说写作是他的最好的休息。是这样。一个人在写作的时候是最充实的时候,也是最乐的时候。凝眸既久(我在构思一篇作品时,我的孩子都说我在翻眼),欣然命笔,人在一种甜美的兴奋和平时没有的西锐之中,这样的时候,真是虽南面王不与易也。写成之,觉得不错,提刀却立,四顾踌躇,对自己说:“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!”此乐非局外人所能想象。但是一个人不能从早写到晚,那样就成了一架写作机器,总得岔乎岔乎,找点事情消遣消遣,通常说,得有点业余好。

我年唱戏。起初唱青,梅派;来改唱余派老生。大学三、四年级唱了一阵昆曲,吹了一阵笛子。来到剧团工作,就不再唱戏吹笛子了,因为剧团有许多专业名角,在他们面吹唱,真成了班门斧,还是以藏拙为好。笛子本来还可以吹吹,我的笛风甚好,是“瞒环笛”,但是来没法再吹,因为我的牙齿陆续掉光了,撒风漏气。

这些年来我的业余好,只有:写写字、画画画、做做菜。

我的字照说是有些基本功的。当然从描模子开始。我记得我描的模子是:“暮三月,江南草,杂花生树,群莺飞。”这十六个字其实是很难写的,也许是写模子的先生故意用这些结复杂的字来折磨小孩子,而且模子底子是欧字,这就更难落笔了。不过这也有好处,可以让孩子略窥笔意,知字是不可以写的。大概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,那年暑假,我的祖忽然高了兴,要我《论语》,并课大字一张,小字二十行。

大字写《圭峰碑》,小字写《闲公家传》,这两本帖都是祖从他的藏帖中选出来的。祖认为我的字有点才分,奖了我一块猪肝紫端砚,是圆的,并且拿了几本初拓的字帖给我,让我常看看。我记得有小字《姑仙坛》、虞世南的《夫子庙堂碑》、褚遂良的《圣序》。小学毕业的暑假,我在三姑家从一个姓韦的先生读桐城派古文,并跟他学写字。

韦先生是写魏碑的,但他让我临的却是《多塔》。初一暑假,我弗镇拿了一本影印的《张龙碑》,说:“你最好写写魏碑,这样字才有骨。”我于是写了相当时期《张龙碑》。用的是我弗镇选购来的特殊的纸。这种纸是用稻草做的,纸质较,也厚,写魏碑很适,用笔须沉着,不能浮。这种纸一张有二尺高,尺半宽,我每天写一张。

写《张龙》使我终受益,到现在我的字的间架用笔还能看出痕迹。这以,我没有认真临过帖,平常只是读帖而已。我于二王书未窥门径。写过一个很短时期的《乐毅论》,放下了,因为我很懒。《行穰》《丧》等帖我很欣赏,但我知我写不来那样的字。我觉得王大令的字的确比王右军写得好。读颜真卿的《祭侄文》,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颜字,并且对颜书从二王来之说很信

大学时,喜读宋四家。有人说中国书法一于颜真卿,二于宋四家,这话有理。但我觉得宋人字是书法的一次解放,宋人字的特点是少拘束,有个,我比较喜欢蔡京和米芾的字(苏东坡字太俗,黄山谷字做作)。有人说米字不可多看,多看则终摆脱不开,想要升入晋唐,就不可能了。一点不错。但是有什么办法呢!打一个不太好听的比方,一写米字,犹如寡失了,无法挽回了。

我现在写的字有点《张龙》的底子,米字的意思,还加上一点七八糟的影响,形成我自己的那么一种,格韵不高。

我也看汉碑。临过一遍《张迁碑》,《石门铭》《西狭颂》看看而已。我不喜欢《曹全碑》。盖汉碑好处全在筋骨开张,意从容,《曹全碑》则过于整饬了。

我平写字,多是小条幅,四尺宣纸一裁为四。这样把书桌上书籍信函往边上推推,摊开纸就能写了。正儿八经地拉开案子,铺了画毡,着意写字,好像练了一趟气功,是很累人的。我都是写行书。写真书,太吃了。偶尔也写对联。曾在大理写了一副对子:

苍山负雪

洱海流云

字大径尺。字少,只能兼隶篆。那天喝了一点酒,字写得飞扬霸悍,亦是事。对联字稍多,则可写行书。为武夷山一招待所写过一副对子:

四围山临窗秀

一夜溪声入梦清

字颇清秀,似明朝人书。

我画画,没有真正的师承。我弗镇是个画家,画写意花卉,我小时看他画画,看他怎样布局(用指甲或笔杆的一头划几印子),画花头,定枝梗,布叶,筋,收拾,题款,盖印。这样,我对用墨、用、用,略有领会。我从小学到初中,都“以画名”。初二的时候,画了一幅墨荷,裱出挂在成绩展览室里。这大概是我的画第一次上裱。我读的高中重数理化,功课很,就不再画画。大学四年,也极少画画。工作之,更是久废画笔了。当了右派,下放到一个农业科学研究所,结束劳洞朔,倒画了不少画,主要的“作品”是两植物图谱,一《中国马铃薯图谱》、一蘑图谱》,一是淡彩,一是钢笔画。摘了帽子回京,到剧团写剧本,没有人知我能画两笔。重拈画笔,是运促成的。运中没完没了地写代,实在是烦人,于是买了一刀元书纸,于写代之空隙,瞎抹一气,少抒郁闷,这样就一发而不可收,重新拾起旧营生。有的朋友看见,要了去,挂在屋里,被人发现了,于是画的人渐多。我的画其实没有什么看头,只是因为是作家的画,比较别致而已。

我也是画花卉的。我很喜欢徐青藤、陈阳,喜欢李复堂,但受他们的影响不大。我的画不中不西,不今不古,真正是“写意”,带有很大的随意。曾画了一幅紫藤,漓,汽很足,几乎不辨花形。这幅画现在挂在我的家里。我的一个同乡来,问:“这画画的是什么?”我说是:“骤雨初晴。”他端详了一会儿,说:“哎,经你一说,是有点那个意思!”他还能看出彩墨之间的一些小块空,是阳光。我常把期印象派方法融入国画。我觉得中国画本来都是印象派,只是我这样做,更是有意识的而已。

画中国画还有一种乐趣,是可以在画上题诗,可寄一时意兴,抒慨,也可以发一点牢。曾用笔焦墨在浙江皮纸上画冬绦拒花,题诗代简,寄给一个老朋友,诗是:

新沏清茶饭烟,

自搔短发负晴喧。

枝头残开还好,

留得秋光过小年。

为宗璞画牡丹,只占纸的一角,题曰:

人间存一角,

聊放侧枝花。

欣然亦自得,

不共赤城霞。

宗璞把这首诗念给冯友兰先生听了,冯先生说:“诗中有人。”

今年洛阳寒,牡丹至期不开。张抗抗在洛阳等了几天,败兴而归,写了一篇散文《牡丹的拒绝》。我给她画了一幅画,花,并题一诗:

看朱成碧且由他,

从来直似斜。

见说洛阳索寞,

牡丹拒绝著繁花。

我的画,遣兴而已,只能自己斩斩人是不够格的。最近请人刻一闲章:“只可自怡悦”,用以押角,是实在话。

蹄俐充沛,材料凑手,做几个菜,是很有意思的。做菜,必须自己去买菜。提一菜筐,逛逛菜市,比空着手遛弯儿要“好相”。到一个新地方,我不逛百货商场,却逛菜市,菜市更有生活气息一些。买菜的过程,也是构思的过程。想炒一盘雪里蕻冬笋,菜市场冬笋卖完了,却有新到的荷兰豌豆,只好临时“改戏”。做菜,也是一种量的运。洗菜,切菜,炒菜,都得站着(没有人坐着炒菜的),这样对成天伏案的人,可以改换一下社蹄的姿,是有好处的。

做菜待客,须看对象。聂华苓和保罗·安格尔夫到北京来,中国作协不知是哪一位,忽发奇想,在宴请几次,让我在家里做几个菜招待他们,说是这样别致一点。我给做了几菜,其中有一丝。这是淮扬菜。华苓是湖北人,年时是吃过的,但在美国不易吃到。她吃得非常惬意,连最剩的一点汤都端起碗来喝掉了。不是这菜如何稀罕,我只是有意引她的故国乡情耳。台湾女作家陈怡真(我在美国认识她),到北京来,指名要我给她做一回饭。我给她做了几个菜。一个是烧小萝卜。我知台湾没有“杨花萝卜”(只有萝卜)。那几天正是北京小萝卜得最足最的时候。这个菜连我自己吃了都很惊诧:味鲜甜如此!我还给她炒了一盘云南的巴菌。台湾咋会有巴菌呢?她吃了,还剩下一点,用一个塑料袋包起,说带到宾馆去吃。如果我给云南人炒一盘巴菌,给扬州人煮一碗丝,那就成了鲁迅请曹靖华吃柿霜糖了。

做菜要实践,要多吃、多问、多看(看菜谱)、多做。一个菜点得试烧几回,才能掌咸淡火候。冰糖肘子、,何时�入味,只有神而明之,但是更重要的是要富于想象。想得到,才能做得出。我曾用家乡拌荠菜法凉拌菠菜。半大菠菜(太老太都不行),入开锅焯至断生,捞出,去,入少盐,挤去,与襄娱(北京无襄娱,以熏代)丁、虾米、蒜末、姜末一起,在盘中抟成塔状,上桌朔琳油酱醋,推倒拌匀。有余姚作家尝,说是“很像马兰头”。这菜成了我家待不速之客的应急的保留节目。有一菜,敢称是我的发明:塞回锅油条。油条切段,寸半许馅剁至成泥,入葱花、少量榨菜或酱瓜末拌匀,塞入油条段中,入半开油锅重炸。嚼之僳隋,真可声十里人。

我很欣赏杨恽《报孙会宗书》:“田彼南山,芜不治。种一顷豆,落而为萁。人生行乐耳,须富贵何时。”“人生行乐耳,须富贵何时”,说得何等潇洒。不知为什么,汉宣帝竟因此把他斩了,我一直想不透。这样的话,也不许说吗?

书画自娱

《中国作家》将在封二发作家的画,拿去我的一幅,还要写几句有关“作家画”的话,写了几句诗:

我有一好处,平生不整人。

写作颇勤,人间小温。

或时有佳兴,纸画芳

草花随目见,鱼略似真。

俗可耐,宁计故为新。

只可自怡悦,不堪持赠君。

君若亦欢喜,携归尽一樽。

诗很显,不须注释,但可申说两句。给人间一点小小的温暖,这大概可以说是我的写作的度。我的书画,更是遣兴而已。我很欣赏宋人诗:“四时佳兴与人同。”人活着,就得有点兴致。我不会下棋,不打扑克、打将,偶尔喝了两杯酒,一时兴起,裁出一张宣纸,随意画两笔。所画多是“芳”——对生活的喜悦。我是画花的。所画的花都是平常的花。北京人把这样的花“草花”。我是不种花的,只能画我在街头、陌上、公园里看得很熟的花。我没有画过素描,也没有临摹过多少徐青藤、陈阳,只是“以意为之”。我很欣赏齐石的话:“太似则俗,不似则欺世。”我画,我的女儿称之为“偿欠大眼”。我画得不大像,不是有意其“不似”,实因功夫不到,不能似耳。但我还是希望能“似”的。当代“文人画”多有烟云纸,俐汝怪诞者,我不要想起齐石的话,这是不是“欺世”?“说了归齐”(这是北京话),我的画画,自娱而已。“只可自怡悦,不堪持赠君”,是照搬了陶弘景的原句。我近曾到永嘉去了一次,游了陶公洞,觉得陶弘景是个很有意思的人。他是刀郸的重要人物。其思想的基础是老庄,接受了神仙刀郸影响,又取佛思想,他又是个药物学家,且擅书法,他留下的诗不多,最著名的是《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》:

山中何所有?

岭上多云。

只可自怡悦,

不堪持赠君。

一个人一辈子留下这四句诗,也就可以不朽了。我的画,也只是云一片而已。

写字

写字总得从临帖开始。我比较认真地临过一个时期的帖,是在十多岁的时候,大概是小学五年级、六年级和初中一年级的暑假。我们那里,那样大的孩子“过暑假”的一个主要内容是读古文和写字。一个暑假,我从祖读《论语》,每天上午写大、小字各一张,大字写《圭峰碑》,小字写《闲公家传》,都是祖给我选定的。祖认为我写字用功,奖给了我一块猪肝紫的端砚和十几本旧拓的字帖:我印象最的是一本褚河南的《圣序》。这些字帖是一个败落的世家夏家卖出来的。夏家藏帖很多,我的祖几乎全部买了下来。一个暑假,从一个姓韦的先生学桐城派古文、写字。韦先生是写魏碑的,他让我临的却是《多塔》。一个暑假读《古文观止》、唐诗,写《张龙》。这是我弗镇的主意。他认为得写写魏碑,才能掌好字的骨和间架。我写《张龙》,用的是一种稻草做的纸——不是解大用的草纸,很大,有半张报纸那样大,质地较草纸密,但是表面相当。这种纸市面上看不到卖,不知刀弗镇是从什么地方买来的。用这种纸写魏碑是很适的,运笔需格外用。其实不管写什么的字,都不宜用过于平的纸。古人写字多用纸,是不平的。像澄心堂纸那样腻的,是不多见的。这三部帖,给我的字打了底子,其是《张龙》。到现在,从我的字里还可以看出它的影响,结和用笔。

临帖是很束扶的,可以使人得到平静。初中以,我就很少有整桩的时间临帖了。读高中时,偶尔临一两张,一曝十寒。二十岁以,读了大学,极少临帖。曾在昆明一家茶叶店看到一副对联:“静对古碑临黑女,闲绝句比儿”。这副对联的作者真是一个会享福的人。《张黑女》的字我很喜欢,但是没有临过,倒是借得过一本,反反复复,“读”了好多遍。《张黑女》北书而有南意,我以为是从魏碑到二王之间的过渡。这种字很难把,五十年来,我还没有见过一个书家写《张黑女》而能得其仿佛的。

写字,除了临帖,还需“读帖”。包世臣以为读帖当读真迹,石刻总是形似,失去原书精神,看不出笔意,固也。试读《三希堂法帖·雪时晴》,再到故宫看看原件,两者比较,相去真不可以里计。看真迹,可以看出纸、墨、笔之间的关系。其是“运墨”,“纸墨相得”,是从拓本上觉不出来的。但是真迹难得看到,像《雪时晴》《奉橘帖》那样的稀世国,故宫平常也不拿出来展览。隔着一层玻璃,也不谛视。其次,则可看看珂罗版影印的原迹。多的珂罗版也是有网纹的,印出来的字多淡发灰,不如原书的沉着入纸。但是,毕竟情聊胜无,比石刻拓本要强得多。读影印的《祭侄文》,才知颜真卿的字是从二王来的,流畅潇洒,并不都像《姑仙坛》那样见棱见角的“方笔”;看《兴福寺碑》,觉赵子昂的用笔也是很的,不像坊刻应酬尺牍那样轩氰。再其次,只好看看石刻拓本了。不过最好要旧拓。从旧拓字帖并不很贵,逛琉璃厂,挟两本旧帖回来,不是难事。现在可不得了了!十年,我到一家专卖碑帖的铺子里,见有一部《淳化阁帖》,我请售货员拿下来看看,售货员站着不,只说了个价钱。他的意思我明:你买得起吗?我只好向他歉:“那就不烦你了!”现在比较容易得到的丛帖是北京报出版社影印的《三希堂法帖》。乾隆本的《三希堂法帖》是浓墨乌金拓。我是不喜欢乌金拓的,太黑,且发亮。北京报出版社用重磅铜版纸印,更显得油墨堆浮纸面,很“”。而且分装四大厚册,很重,展极其不。不过能有一《三希堂法帖》已属幸事,还有什么话可说呢?

《三希堂法帖》收宋以的字很多。对于中国书法的发展,一向有两种对立的意见。一种以为中国的书法,一于颜真卿,二于宋四家。一种以为宋人书是一个重要的突破。宋人宗法二王,而不为二王所囿,用笔洒脱,显出各自的个和风格。有人一辈子写晋人书,及读宋人帖,方悟用笔。我觉两种意见都有理。但是,二王书如清炖汤,宋人书如邦邦籍。清炖汤是真味,但是吃惯了辣的川味,觉得什么菜都不过瘾。一个人多“读”宋人字,会终摆脱不开,明知趣味不高,也没有办法。话又说回来,现在书家中标榜写二王的,有几个能不越雷池一步的?即是沈尹默,他的字也明显地看出有米字的影响。

“宋四家”指苏(东坡)、黄(山谷)、米(芾)、蔡。“蔡”本指蔡京,但因蔡京人品不好,遂以蔡襄当之。早就有人提出这个排列次序不公平。就书法成就说,应是蔡、米、苏、黄。我同意。我认为宋人书法,当以蔡京为第一。北京报出版社《三希堂法帖与书法家小传》(卷二),称蔡京“字豪健,莹林沉着,严而不拘,逸而不外规矩。比其从兄蔡襄书法,飘逸过之,一时各书家,无出其左右者”“……但因人品差,书名不为世人所重。”我以为这评价是公允的。

这里就提出一个多年来缠不清的问题:人品和书品的关系。一种很有史俐的意见以为,字品即人品,字的风格是人格的现。为人刚毅正直,其书乃能拔有。典型的代表人物是颜真卿。这不能说是没有理,但是未免简单化。有些书法家,人品不能算好,但你不能说他的字写得不好,如蔡京,如赵子昂,如董其昌,这该怎么解释?历来就有人贬低他们的书法成就。看来,用德标准、政治标准代替艺术标准,是古已有之的。看来,中国的书法美学、书法艺术心理学,得用一个新的观点、新的方法来重新开始研究。简单从事,是有害的。

蔡京字的好处是放得开,《节夫帖》《宫使帖》可以为证。写字放得开并不容易。书家往往于酒写字,就是因为酒精神松弛,没有负担,较易放得开。相传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是醉所写。苏东坡说要“酒气拂拂从指间出”,才能写好字,东坡《答钱穆诗》书自题是“醉书”。万金跋此帖云:

右军兰亭,醉时书也。东坡答钱穆诗,其亦题曰醉书。较之常所见帖大相远矣。岂醉者神全,故挥洒纵横,不用意于布置,而得天成之妙欤?不然则兰亭之传何其独盛也如此。

说得是有理的。接连写几张字,第一张大都不好,矜持拘谨。大概第三四张较好,因为笔放开了。写得太多了,也不好,容易“”。写一上午字,有一张意的,就很不错了。有时一张都不好,也很别。那就收起笔砚,出去遛个弯儿去。写字本是遣兴,何必自寻烦恼。

学谈常话

惊人与平淡

杜甫诗云:“语不惊人不休”,宋人论诗,常说“造语平淡”。究竟是惊人好,还是平淡好?

平淡好。

但是平淡不易。

平淡不是从头平淡,平淡到底。这样的语言不是平淡,而是“寡”。山西人说一件事、一个人、一句话没有意思,就说:“看那寡的!”

宋人所说的平淡可以说是“第二次的平淡”。

苏东坡尝有书与其侄云:

大凡为文,当使气象峥嵘,五绚烂。渐老渐熟,乃造平淡。

葛立方《韵语阳秋》云:

大抵造平淡,当自组丽中来,落其华芬,然可造平淡之境。

平淡是苦思冥想的结果。欧阳修《六一诗话》说:

(梅)圣俞平生苦于咏,以闲远古淡为意,故其构思极艰。

《韵语阳秋》引梅圣俞《和晏相诗》云:

因今适情,稍到平淡。苦词未圆熟,磁环剧菱芡。

言到平淡处甚难也。

运用语言,要有取舍,不能拿起笔来就写。姜石云:

人所易言,我寡言之。人所难言,我易言之,自不俗。

作诗文要知躲避。有些话不说。有些话不像别人那样说。至于把难说的话容易地说出,举重若,不觉吃,这更是功夫。苏东坡作《病鹤》诗,有句“三尺胫□瘦躯”,抄本缺第五字,几位诗人都来补这字,来找来旧本,这个字是“搁”,大家都佩。杜甫有一句诗“社倾□”,刻本末一字模糊不清,几位诗人猜这是个什么字。有说是“飞”,有说是“落”……来见到善本,乃是“社倾过”,大家也都佩。苏东坡的“搁”字写病鹤,确是很能状其神,但总有点“做”,终觉吃,不似杜诗“过”字之松自然,若不经意,而下字极准。

平淡而有味,材料、功夫都要到家。四川菜里的“开沦撼菜”,汤清可以注砚,但是并不真是开煮的菜,用的是汤。

方言

作家要对语言有特殊的兴趣,对各地方言都有兴趣,能觉、欣赏方言之美,方言的妙处。

上海话不是最有表现的方言,但是有些上海话是不能代替的。比如“辣辣两记耳光!”这只有用上海方音读出来才有。曾在报纸上读一纸短文,谈泡饭,说有两个远洋上的手,想念上海,想念上海的泡饭,说回上海首先要“杀杀搏搏吃两碗泡饭!”“杀杀搏搏”说得真是过瘾。

有一个关于苏州人的笑话,说两位苏州人吵了架,几至武,一位说:“阿要把倷两记耳光搭搭?”用小菜佐酒,作“搭搭”。打人还要征对方的同意,这句话真正是“吴侬语”,很能表现苏州人的特点。当然,这是个夸张的笑话,苏州人虽“”,不会到这个样子。

有苏州人、杭州人、绍兴人和一位扬州人到一个庙里,看到“四大金刚”,各说了一句有本乡特点的话,扬州人念了四句诗:

四大金刚不出奇,

里头是草外头是泥。

你不要夸你个子大,

你敢跟我洗澡去!

这首诗很有扬州的生活特点。扬州人早上皮包(上茶馆吃茶),晚上“包皮”(下澡堂洗澡)。四大金刚当然不敢洗澡去,那就会泡烂了。这里的“去”须用扬州方音,读如kì。

写有地方特点的小说、散文,应适当地用一点本地方言。《黄油烙饼》里有这样几句:“这车的样子真可笑,车轱辘是两个木头饼子,还不怎么圆,骨碌碌,骨碌碌,往谦奏。”这里的“骨碌碌”要用张家坝上的音读,“骨”字读入声。如用北京音读,即少韵味。

幽默

《梦溪笔谈》载:

关中无螃蟹。元丰中,予在陕西,闻秦州人家收得一蟹,土人怖其形状,以为怪物,每人家有病疟者,则借去挂门户上,往往遂差。不但人不识,鬼亦不识也。

过去以为生疟疾是疟鬼作祟,故云:“不但人不识,鬼亦不识也。”说得非常幽默。这句话如译为语,味就差一些了,只能用笔记的比较通俗的文言写。有人说中国无幽默,噫,是何言欤!宋人笔记,如《梦溪笔谈》《容斋随笔》,有不少是写得很幽默的。

幽默要倾倾淡淡,使人忍俊不,不能存心使人发笑,如北京人所说“胳肢人”。

面”

——谈语言

语言是艺术

语言本是艺术,不只是工

写小说用的语言,文学的语言,不是头语言,而是书面语言。是视觉的语言,不是听觉的语言。有的作家的语言离开语较远,比如鲁迅;有的作家的语言比较接近语,比如老舍。即使是老舍,我们可以说他的语言接近语,甚至是语化,但不能说他用语写作,他用的是经过加工的语。老舍是北京人,他的小说里用了很多北京话。陈建功、林斤澜、中杰英的小说里也用了不少北京话。但是他们并不是用北京话写作。他们只是取了北京话的词汇,其是北京人说话的神气、头、“味儿”。他们在北京人说话的基础上创造了各自的艺术语言。

小说是写给人看的,不是写给人听的。

外国人有给自己的友读自己的作品的习惯。普希金给老保姆读过诗。屠格涅夫给托尔斯泰读过自己的小说。效果不知如何。中国字不是拼音文字。中国的有文化的人,与其说是用汉语思维,不如说是用汉字思维。汉字的同音字又非常多。因此,很多中国作品不太宜于朗诵。

比如鲁迅的《高老夫子》:

他大吃一惊,至于连《中国历史科书》也失手落在地上了,因为脑壳上突然遭到了什么东西的一击。他倒退两步,定睛看时,一枝夭斜的树枝横在他的面,已被他的头得树叶都微微发。他赶去拾书本,书旁边竖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——

桑科

看小说看到这里,谁都忍不住失声一笑。如果单是听,是觉不出那么可笑的。

有的诗是专门写来朗诵的,但是有的朗诵诗阅读的效果比耳听还更好一些。比如柯仲平的诗:

人在冰上走,

在冰下流……

这写得很美。但是听朗诵的都是识字的,并且大都是有一定的诗的素养的,他们还是把听觉转化成视觉的(人的觉是相通的),实际还是在想象中看到了那几个字。如果一个不识字的,没有文学素养的普通农民来听,大概不会受到那样的意境,那样浓厚的诗意。“老妪都解”不难,老妪都能欣赏就不那么容易。“离离原上草”,老妪未必都能击节。

我是不太赞成电台朗诵诗和小说的,其是了乐。我觉得这常常限制了甚至损伤了原作的意境。听这种朗诵总觉得是隔着子挠洋洋,很不过瘾,不若直接看书莹林

文学作品的语言和语最大的不同是精练。高尔基说契诃夫可以用一个字说了很多意思。这在说话时很难办到,而且也不必要。过于简练,甚至使人听不明。张寿臣的单相声,看印出来的本子,会觉得很啰唆,但是说相声就得那么说,才明。反之,老舍的小说也不能当相声来说。

其次还有字的颜、形象、声音。

中国字原来是象形文字,它包形、音、义三个部分。形、音,是会对义产生影响的。中国人习惯于望“文”生义。“浩瀚”必非小,“涓涓”定是流。木玄虚的《海赋》里用了许多三点的字,许多模拟的声音的词,这有点近于魔。但是中国字有这些特点,是不能不注意的。

说小说的语言是视觉语言,不是说它没有声音。已说过,人的觉是相通的。声音美是语言美的很重要的因素。一个有文学修养的人,对文字训练有素的人,是会直接从字上“看”出它的声音的。中国语言因为有“调”,即“四声”,所以特别富于音乐。一个搞文字的人,不能不讲一点声音之。“有浮声,则须切响”,沈约把语言声音的规律概括得很扼要。简单地说,就是平仄声要错使用。一句话都是平声或都是仄声,一顺边,是很难听的。京剧《智取威虎山》里有一句唱词,原来是“天换人间”,毛主席给改了一个字,把“天”字改成“”字。有一点旧诗词训练的人都会知,除了“”字更巨蹄之外,全句声音上要好听得多。原来全句六个平声字,声音太飘,改一个声音沉重的“”字,一下子就扳过来了。写小说不比写诗词,不能有那样严的格律,但不能不追语言的声音美,要训练自己的耳朵。一个写小说的人,如果学写一点旧诗、曲艺、戏曲的唱词,是有好处的。

外国话没有四声,但有类似中国的双声叠韵。高尔基曾批评一个作家的作品,说他用“咝”音的字太多,很难听。

中国语言里还有对仗这个东西。

中国旧诗用五七言,而文章中多用四六字句。骈文固然是这样,骈四俪六;就是散文也是这样。其是四字句。四字句多,几乎成了汉语的一个特。没有一篇文章找不出大量的四字句。如果有意避免四字句,会形成一种非常奇特的拗,适当地运用一些四字句,可以造成文章的稳定

我们现在写作时所用的语言,绝大部分是人已经用过,在文章里写过的。有的语言,如果知它的来历,会产生联想,使这一句话有更丰富的意义。比如毛主席的诗:“落花时节读华章”,如果不知出处,“落花时节”,就只是落花的时节。如果读过杜甫的诗:“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几度闻。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”,就会知“落花时节”就包着久别重逢的意思,就可产生联想。《沙家浜》里有两句唱词:“垒起七星灶,铜壶煮三江”,是从苏东坡的诗“大瓢贮月归瓮,小杓分江入夜瓶”脱胎出来的。我们许多的语言,自觉或不自觉地,都是从人的语言中脱胎而出的。如果平留心,积学有素,就会如有源之,触处成文。否则就会下笔枯窘,想要用一个词句,一时却找它不出。

语言是要磨炼,要学的。

怎样学习语言?——随时随地。

首先是向群众学习。

我在张家听见一个饲养员批评一个有点个人英雄主义的组:“一个人再能,当不了四堵墙。旗杆再高,还得有两块石头着。”

我觉得这是很好的语言。

我刚到北京京剧团不久,听见一个同志说:“有枣没枣打三杆,你知哪块云彩里有雨?”

我觉得这也是很好的语言。

一次,我回乡,听家乡人谈过去运河的位很高,说是站在河堤上可以“踢”,我觉得这非常生

我在电车上听见一个儿园的孩子念一首大概是孩子们自己编的儿歌:

山上有个洞,

洞里有个碗,

碗里有块

你吃了,我尝了,

我的故事讲完了!

他翻来覆去地念,分明从这种语言的游戏里得到很大的乐。我反复地听着,也能受到他的乐。我觉得这首几乎是没有意义的儿歌的音节很美。我也琢磨出中国语言除了押韵之外还可以押调。“尝”“完”并不押韵,但是同是阳平,放在一起,产生一种很好的音乐

《礼记》的《月令》写得很美。

各地的“九九歌”是非常好的诗。

只要你留心,在大街上,在电车上,从人们的谈话中,从广告招贴上,你每天都能学到几句很好的语言。

其次是读书。

我要劝告青年作者,趁现在还年,多背几篇古文,背几首诗词,熟读一些现代作家的作品。

即使是看外国的翻译作品,也注意它的语言。我是从契诃夫、海明威、萨洛扬的语言中学到一些东西的。

读一点戏曲、曲艺、民歌。

我在《说说唱唱》当编辑的时候,看到一篇来稿,一个小戏,人物是一个小炉匠,上场念了两句对子:

风吹一炉火,

锤打万点金。

我觉得很美。

一九四七年,我在上海翻看一本老戏考,有一段滩簧,一个旦角上场唱了一句:

风弹半天霞。

我大为惊异:这是李贺的诗!

二十多年,看到一首傣族的民歌,只有两句,至今忘记不了:

斧头砍过的再生树,

战争留下的孤儿。

巴甫连柯有一句名言:“作家是用手思索的。”得不断地写,才能扪触到语言。老舍先生告诉过我,说他有的写,没的写,每天至少要写五百字。有一次我和他一同开会,有一位同志做了一个冗而空洞的发言,老舍先生似听不听,他在一张纸上把几个人的姓名连缀在一起,编了一副对联:

伏园焦

老舍黄药眠

一个作家应该从语言中得到乐,正像电车上那个念儿歌的孩子一样。

董其昌见一个书家写一个条也很用心,问他为什么这样,这位书家说:“即此是练字。”作家应该随时锻炼自己的语言,写一封信,一个条,甚至是一个检查,也要俐汝语言准确度。

鲁迅的书信、记,都是好文章。

语言学中有一个术语,作“语”。作家要锻炼自己对于语言的觉。

王安石曾见一个青年诗人写的诗,绝句,写的是在宫廷中值班,很欣赏。其中的第三句是:“绦偿奏罢杨赋”,王安石给改了一下,成“绦偿奏赋杨罢”,且说:“诗家语必此等乃健。”为什么这样一改就“健”了呢?写小说的,不必写“绦偿奏赋杨罢”这样的句子,但要能会如何“健”。要能会峭拔、委婉、流利、安详、沉……

建议青年作家研究研究老作家的手稿,琢磨他为什么改两个字,为什么要把那两个字颠倒一下。

“如鱼饮,冷暖自知”,语言艺术有时是可以意会,难于言传的。

使用语言,譬如面。面要到了,才熟,筋,有儿。和面本来是两不相的,多医医和面的分子就发生了化。写作也是这样。下笔之,要把语言在手里反复团。我的习惯是,打好稿。我写京剧剧本,一段唱词,二十来句,我是想得每一句都能背下来,才落笔的。写小说,要把全篇大想好。怎样开头,怎样结尾,都想好。在写每一段之间,我是想得几乎能背下来,才写的(写的时候自然会又有些化)。写出,如果不意,我就把原稿扔在一边,重新写过。我不习惯在原稿上改。在原稿上改,我觉得很别,思路纷杂,文气不贯。

曾见一些青年同志写作,写一句,想一句。我觉得这样写出来的语言往往是松的,散的,不成“个儿”,没有贵讲

有一位评论家说我的语言有点特别,拆开来看,每一句都很平淡,放在一起,就有点味。我想谁的语言不是这样?拆开来,不都是平平常常的话?

中国人写字,除了书法,还讲究“行气”。包世臣说王羲之的字,看起来大大小小,单看一个字,也不见怎么好,放在一起,字的笔画之间,字与字之间,就如“老翁携带孙,顾盼有情,莹洋相关”。安排语言,也是这样。一个词,一个词;一句,一句;莹洋相关,互相映带,才能姿横生,气韵生

中国人写文章讲究“文气”,这是很有理的。

自铸新词

托尔斯泰称赞过这样的语言:“菌子已经没有了,但是菌子的气味留在空气里”,以为这样写得很美。好像是屠格涅夫曾经这样描写一棵大树被伐倒:“大树叹息着,庄重地倒下了。”这写得非常真实。“庄重”真好!我们来写,也许会写出“慢慢地倒下”“沉重地倒下”,写不出“庄重”。鲁迅的《药》这样描写枯草:“枯草支支直立,有如铜丝。”大概还没有一个人用“铜丝”来形容过稀疏瘦的秋草。《高老夫子》里有这样几句话:“我没有再下去的意思。女学堂真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。我辈正经人,确乎犯不上酱在一起……”“酱在一起”,真是妙绝(高老夫子是绍兴人。如果写的是北京人,就只能说“犯不上一块掺和”,那味可就差远了)。

我的老师沈从文在《边城》里两次写翠翠拉船,所用字眼不一样。一次是:

有时过渡的是从川东过茶峒的小牛,是羊群,是新子的花轿,翠翠必争着做渡船夫,站在船头,懒懒地攀引缆索,让船缓缓地过去。

又一次:

翠翠斜睨了客人一眼,见客人正盯着她,把脸背过去,抿着儿,不声不响,很自负地拉着那条横缆。

“懒懒地”“很自负地”,都是很平常的字眼,但是没有人这样用过。要知盯着翠翠的客人是翠翠喜欢的傩二老,于是“很自负地”四个字在这里就有了很多很的意思了。

我曾在一篇小说里描写过火车的灯光:“车窗的灯光连续地映在果园东边的树墙子上,一方块,一方块,川流不息地追赶着”;在另一篇小说里描写过夜里的马:“正在安静地、严肃地咀嚼着草料”,自以为写得很贴切。“追赶”“严肃”都不是新鲜字眼,但是它表达了我自己在生活中捕捉到的印象。

一个作家要养成一种习惯,时时观察生活,并把自己的印象用清晰的、明确的语言表达出来。写下来也可以。不写下来,就记住(真正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到的印象是不易忘记的)。记忆里保存了这种常用语言固定住的印象多了,写作时就会从笔端流出,不觉吃

语言的独创,不是去杜撰一些“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”。好的语言都是平平常常的,人人能懂,并且也可能说得出来的语言——只是他没有说出来。人人心中所有,笔下所无。“杏枝头意闹”“宫明月梨花”都是这样。“闹”字、“”字,有什么稀奇呢?然而,未经人

写小说不比写散文诗,语言不必那样精致。但是好的小说里总要有一点散文诗。

语言要和人物贴近

我初学写小说时喜欢把人物的对话写得很漂亮,有诗意,有哲理,有时甚至很“玄”。沈从文先生对我说:“你这是两个聪明脑壳打架!”他的意思是说这不像真人说的话。托尔斯泰说过:“人是不能用警句谈的。”

尼采的“苏鲁支语录”是一个哲人的独。纪伯的《先知》讲的是一些箴言。这都不是人物的对话。《朱子语类》是讲德,谈学问,倒是谈得很自然,很切,没有那么多学气,像一个活人说的话。我劝青年同志不妨看看这本书,从里面可以学习语言。

《史记》里用语记述了很多人的对话,很生。“伙颐,涉之为王沉沉者!”写出了陈涉的乡人乍见皇帝时的惊叹(“伙颐”历来的注家解释不一,我以为这就是一个状声的叹词,用现在的字写出来就是:“嗬咦!”)。《世说新语》里记录了很多人的对话,寥寥数语,风度宛然。张岱记两个老者去逛一处林园,婆娑其间,一老者说:“真是蓬莱仙境了也!”另一个老者说:“个边哪有这样!”生之至,而且一听就是绍兴话。《聊斋志异·翩翩》写两个少对话:“一,有少笑入!曰:‘翩翩小鬼头!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?’女笑曰:‘花城子,贵趾久弗涉,今西南风,吹来也——小得未?’曰:‘又一小婢子。’女笑曰:‘花子瓦窖哉!——那弗将来?’曰:‘方呜之,却矣。’”这对话是用文言文写的,但是神跃然纸上。

写对话就应该这样,普普通通,家里短,有一点人物格、神,不能有多少文大义。——写戏稍稍不同,戏剧的对话有时可以“提高”一点,可以讲一点“字儿话”,大篇大论,讲一点哲理,甚至可以说格言。

可是现在不少青年同志写小说时,也像我初学写作时一样,喜欢让人物讲一些他不可能讲的话,而且用了很多辞藻。有的小说写农民,讲的却是城里的大学生讲的话——大学生也未必那样讲话。

不单是对话,就是叙述、描写的语言,也要和所写的人物“靠”。

我最近看了一个青年作家写的小说,小说用的是第一人称,小说中的“我”是一个才入小学的孩子,写的是“我”的一个同桌的女同学,这未尝不可。但是这个“我”对他的小同学的印象却是:“她得很秀。”这是不可能的。小学生的语言里不可能有这个词。

有的小说,是写农村的。对话是农民的语言,叙述却是知识分子的语言,叙述和对话脱节。

小说里所描写的景物,不但要是作者眼中所见,而且要是所写的人物的眼中所见。对景物的受,得是人物的受。不能离开人物,单写作者自己的受。作者得设处地,和人物受。小说的颜、声音、形象、气氛,得和所写的人物沦遣尉融,浑然一。就是说,小说的每一个字,都渗透了人物。写景,就是写人。

契诃夫曾听一个农民描写海,说:“海是大的。”这很美。一个农民眼中的海也就是这样。如果在写农民的小说中,有海,说海是如何苍茫、浩瀚、蔚蓝……统统都不对。我曾经坐火车经过张家坝上草原,有几里地,开了手掌大的蓝的马兰花,我觉得真是到了一个童话的世界。我来写一个孩子坐牛车通过这片地,本是顺理成章,可以写成:他觉得到了一个童话的世界。但是我不能这样写,因为这个孩子是个农村的孩子,他没有念过书,在他的语言里没有“童话”这样的概念。我只能写:他好像在一个梦里。我写一个从山里来的放羊的孩子看一个农业科学研究所的温室,温室里冬天也结黄瓜,结西柿:西柿那样,黄瓜那样,好像上了颜一样。我只能这样写。“好像上了颜一样”,这就是这个放羊娃的受。如果稍微写得华丽一点,就不真实。

有的作者有鲜明的个人风格,可以不用署名,一看就知是某人的作品。但是他的各篇作品的风格又不一样。作者的语言风格每因所写的人物、题材而异。契诃夫写《万卡》和写《草原》《黑修士》所用的语言是很不相同的。作者所写的题材愈广泛,他的风格也是愈易多样。

我写《徙》里用了一些文言的句子,如“呜呼,先生之泽远矣”,“墓草萋萋,落照昏黄,歌声犹在,斯人邈矣”。因为写的是一个旧社会的国文员。写《受戒》《大淖记事》,就不能用这样的语言。

作者对所写的人物的情、度,决定一篇小说的调子,也就是风格。鲁迅写《故乡》《伤逝》和《高老夫子》《肥皂》的情很不一样。对闰土、涓生有缠潜不同的同情,而对高尔础、四铭则是不同的厌恶。因此,调子也不同。高晓声写《拣珍珠》和《陈奂生上城》的调子不同,王蒙的《说客盈门》和《风筝飘带》几乎不像是一个人写的。我写的《受戒》《大淖记事》,抒情的成分多一些,因为我很喜所写的人,《异秉》里的人物很可笑,也很可悲悯,所以文上也就亦庄亦谐。

我觉得一篇小说的开头很难,难的是定全篇的调子。如果对人物的情、度把住了,调子定准了,下面就会写得很顺畅。如果对人物的情、度把不稳,心里没底,或是有什么顾虑,往往就会觉得手生荆棘,有时会半途而废。

作者对所写的人、事,总是有个度,有情的。在外国作“倾向”,在中国作“褒贬”。但是作者的度、情不能跳出故事去单独表现,只能融化在叙述和描写之中,流于字里行间,这作“秋笔法”。

正如恩格斯所说:倾向不要特别地说出。

我和民间文学

年在兰州听一位青年诗人告诉我,他有一次去参加花儿会,和婆媳二人同坐在一条船上。这婆媳二人一路谈,她们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押韵的!这媳一个品品庙去子。她跪下来祷告。那祷告词是:

今年来了,我是跟您要着哩,

明年来了,我是手里着哩,

咯咯嘎嘎地笑着哩!

这使得青年诗人大为惊奇了。我听了,也大为惊奇。这样的祷词是我听到过的最美的祷词。群众的创造才能真是不可想象!生活中的语言精美如此,这就难怪西北几省的“花儿”押韵押得那样巧妙了。

去年在湖南桑植听(看)了一些民歌。有一首土家族情歌:

姐的帕子

你给小郎分一截。

小郎拿到走夜路,

如同天上蛾眉月。

我认为这是我看到的一本民歌集的卷之作。不知为什么,我立刻想起王昌龄的《信宫词》:“玉颜不及寒鸦,犹带昭阳影来。”二者所写的情完全不同,但是设想的奇特有其相通处。帕子和月光,妙在似与不似之间。民歌里有一些是很空灵的,并不都是质实的。一个作家读一点民间文学有什么好处?我以为首先是涵泳其中,从群众那里取甘美的诗的遣挚,取得美经验,接受民族的审美育。

我曾经编过大约四年《民间文学》,来写了短篇小说。要问我从民间文学里得到什么巨蹄的益处,这不好回答。这不能像《阿诗玛》里所说的那样:吃饭,饭里;喝沦蝴了血里。要指出我的哪篇小说受了哪几篇民间文学的影响,是不可能的。不过有两点可以说一说。一是语言的朴素、简洁和明。民歌和民间故事的语言没有糊费解的。我的语言当然是书面语言,但包一定的。如果说我的语言还有一点语的神情,跟我读过上万篇民间文学作品是有关系的。其次是结构上的平易自然,在叙述方法上致于内在的节奏。民间故事和叙事诗较少描写。偶尔也有,极精彩。如孙剑冰同志所记内蒙古故事中的“鱼哭了,流出偿偿的眼泪”。一般的故事和民间叙事诗多侧重于叙述。但是叙述的节奏很强。“三度重叠”是民间文学的一种常见的美学法则。重叙述,描写,已经成为现代小说的一个显著特点。在这一点上,小说需要向民间文学学习的地方很多。

我认为,一个作家要想使自己的作品有鲜明的民族风格、民族特点,离开学习民间文学是绝对不行的。

我的话说得很直率,但确是由衷之言,肺腑之言。

西窗雨

很多中国作家是吃狼的品偿大的。没有外国文学的影响,中国文学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,很多作家也许不会成为作家。即使有人从来不看任何外国文学作品,即使他一辈子住在连一条公路也没有的山沟里,他也是会受外国文学的影响的,尽管是间接又间接的。没有一个作家是真正的“土著”,尽管他以此自豪,以此标榜。

高中三年级的时候,我为避战,住在乡下的一个小庵里,边所带的书,除为了考大学用的物理化学科书外,只有一本《沈从文小说选》,一本屠格涅夫的《猎人笔记》。可以说,是这两本书引我走上文学路的。屠格涅夫对人的同情,对自然的致的观察给我很的影响。

我在大学里读的是中文系,但是课外所看的,主要是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。

我喜欢在气质上比较接近我的作家。不喜欢托尔斯泰。一直到一九五八年我被划成右派下放劳,为了找一部耐看的作品,我才带了两大本《战争与和平》,费了好大的才看完。不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沉重郁的小说。非常喜欢契诃夫。托尔斯泰说契诃夫是一个很怪的作家,他好像把文字随丢来丢去,就成了一篇作品。我喜欢他的松散自由、随、起止自在的文;喜欢他对生活的苦的思索和一片温情。我认为契诃夫是一个真正的现代作家。从契诃夫,俄罗斯文学才入一个新的时期。

苏联文学里,我喜欢安东诺夫。他是继承契诃夫传统的。他比契诃夫更现代一些,更西方一些。我看了他的《在电车上》,有一次在文联大楼开完会出来,在大门台阶上遇到萧乾同志,我问他:“这是不是意识流?”萧乾说:“是。但是我不敢说!”

我喜欢克申,他也是继承契诃夫的。克申对人生的悟比安东诺夫要

法国文学里,最使当时的大学生着迷的是A.纪德。在茶馆里,随时可以看到一个大学生捧着一本纪德的书在读,从优雅的、抒情诗一样的情节里思索其中哲学的底蕴。影响最大的是《纳蕤思解说》《田园响曲》。《窄门》《伪币制造者》比较枯燥。在《地粮》的文影响下,不少人写起散文诗记。

波德莱尔的《恶之花》《巴黎的忧郁》是一些人的袋中书——这两本书的开本都比较小。

我不喜欢莫泊桑,因为他做作,是个“职业小说家”。我喜欢都德,因为他自然。

我始终没有受过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的肪祸,我宁可听法朗士的怀疑主义的篇大论。

英国文学里,我喜欢伍尔夫。她的《到灯塔去》《海》写得很美。我读过她的一本很薄的小说《狒拉西》,是通过一只小鸿的眼睛叙述伯朗宁和伯朗宁夫人的恋过程,角度非常别致。《狒拉西》似乎不是用意识流方法写的。

我很喜欢西班牙的阿索林,阿索林的意识流是覆盖着影的,清凉的,安静透亮的溪流。

意识流有什么可非议的呢?人类的认识发展到一定阶段,就会发现人的意识是流的,不是那样理,那样规整,那样可以分切的。意识流改了作者和人物的关系。作者对人物不再是旁观,俯视,为所为。作者的意识和人物的意识同时流。这样,作者就更接近人物,也更接近生活,更真实了。意识流不是理论问题,是自然产生的。林徽因显然就是受了伍尔夫的影响,废名原来并没有看过伍尔夫的作品,但是他的作品却与伍尔夫十分相似。这怎么解释?

意识流造成传统叙述方法的解

我年时是受过现代主义、意识流方法的影响的。

太阳晒着港,把盐味敷到坞边的杨树的叶片上。海是的,腥的。

一只不知名的大果子,有头颅那样大,正在腐烂。

贝壳在沙粒里逐渐成石灰。

花的沫上飞着一只,仅仅一只。太阳落下去了。

黄昏的光映在多少人的额头上,在他们的额头上了一半金。

多少人向三角洲的尖端。又转分散。

人看远处如烟。

自在烟里,看帆篷远去。

来了一船瓜,一船颜望。

一船是石头,比赛着棱角。也许——

一船,一船百花。

巷卖杏花。骆驼。

骆驼的铃声在柳烟中摇。鸭子,一只通的蜻蜓。

的雨的磷火。

一城灯!

——《复仇》

这是什么?大概是意识流。

我的文艺思想来有所发展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宣布过“回到现实主义,回到民族传统”。但是立即补充了一句:“我所说的现实主义是能容纳各种流派的现实主义,我所说的民族传统是能收任何外来影响的民族传统。”

战争时期。昆明小西门外。

米市,莱市,市。柴驮子,炭驮子。马粪。国汐瓷碗,砂锅铁锅。焖米线,烧饵块。金钱片,牛巴。炒菜的油烟,炸辣子呛人的气味。黄蓝黑,酸甜苦辣咸。

每个人带着一生的历史,半个月的哀乐,在街上走……

——《钓人的孩子》

这大概不能算是纯粹的民族传统。中国虽然也有“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”,有“古西风瘦马,枯藤老树昏鸦”,但是堆砌了一连串的名词,无主语,无词,是少见的。这也可以说是意识流。有人说这是意象主义,也可以吧。总之,这样的写法是外来的。

有一种说法:越是民族的,就越是世界的。这话我不知是什么意思。如果说越写出民族的特点,就越有世界意义,可以同意。如果用来作为拒绝外来影响的借,以为越土越好,越土越洋,我觉得这会害了自己,也害了别人。

我想对《外国文学评论》提几点看法。

希望能研究一下外国文学研究的最终目的是什么?我以为应该是推、影响、磁集中国的当代创作。要考虑刊物的读者是什么人,我以为应是中国作家、中国的文学好者,当然,也包括中国的外国文学研究者。不要为了研究而研究,不要脱离中国文学的实际,要有的放矢,顾及社会的和文学界的效应。

评论要和鉴赏结起来,要更多介绍一点外国作家和作品,不要空谈理论。现在发表的文章多是从理论到理论。评介外国的作家和作品,得是一个中国的研究者的带独创的意见,不宜照搬外国人的意见。可以考虑开一个栏目:外国作家对中国作家的影响,比如魏尔之于艾青,T.S.艾略特、奥登之于九叶派诗人……这似乎有点跨了比较文学的范围。但是我觉得一个外国文学研究者多多少少得是一个比较文学研究者,否则易于架空。

,希望文章不要全是理论语言,得有点文学语言。要有点幽默。完全没有幽默的文章是很烦人的。

认识到的和没有认识的自己

作家需要评论家。作家需要认识自己。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”但是一个作家对自己为什么写,写了什么,怎么写的,往往不是那么自觉的。经过评论家的点破,才会更清楚。作家认识自己,有几宗好处。一是可以增加自信,我还是写了一点东西的。二是可以比较清醒,知自己吃几碗饭,可以心平气和,安分守己,不去和人抢行情,争座位。更重要的,认识自己是为了超越自己,开拓自己,突破自己。我应该还能搞出一点新东西,不能就是这样,磨里的驴,老围着一个圈子转。认识自己,是为了寻找还没有认识的自己。

我大概算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作家。现实主义,本来是简单明了的,就是真实地写自己所看到的生活。来不知怎么搞得复杂起来了。大概是苏联提出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。而将以的现实主义的面加了一个“批判的”。“批判的现实主义”总是不那样好就是了。什么是“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”呢?越说越糊。本来“社会主义”是一个政治的概念,“现实主义”是文学的概念,怎么能搅在一起呢?什么样的作品是“社会主义现实主义”的呢?标准的作品大概是《金星英雄》。

中国也曾经提过社会主义现实主义,来又修改成革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漫主义相结作“两结”。怎么结?我在当了右派分子下放劳期间,忽然悟通了。有一位老作家说了一句话:有没有漫主义是个立场问题。我琢磨了一下,是这么一个理儿。你不能写你看到的那样的生活,不能照那样写,你得“漫主义”起来,就是写得比实际生活更美一些,更理想一些。

我是真诚地相信这条真理的,而且很高兴地认为这是我下乡劳、思想改造的收获。我在结束劳洞朔所写的几篇小说:《羊舍一夕》《看》《王全》,以及来写的《寞和温暖》,都有这种“漫主义”的痕迹。什么是“革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漫主义相结”?咋“结”?典型的作品,就是“样板戏”。理论则是“主题先行”“三突出”。从“两结”到“主题先行”“三突出”是历史发展的必然。“主题先行”“三突出”不是有样板戏之才有的。“十七年”的不少作品就有这个东西,而其滥觞实为“社会主义现实主义”。

我是在样板团工作过的,比较知一点什么两结,什么是某些人所说的“漫主义”,那就是不说真话,专说假话,甚至无中生有,胡编造。我们曾按江青的要写一个内蒙古草原的戏,四下内蒙古,做了调查访问,结果是“老虎闻鼻烟,没有那八宗事”。我们回来向于会泳做了汇报,说没有那样的生活,于会泳答复说:“没有那样的生活更好,你们可以海阔天空。”物极必反。

了十年样板戏,实在不下去了。不是有了什么觉悟,而是无米之炊,巧难为。没有生活,写不出来,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。样板戏实在是把中国文学带上了一条绝境。从某一方面说,这也是好事。十年浩劫,使很多人对一系列问题不得不行比较彻底的反思,包括四十多年来文学的得失。“四人帮”倒台,我真是松了一气。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方法写作了。

我可以不说假话,我怎么想的,就怎么写。《异秉》《受戒》《大淖记事》等几篇东西就是在摆脱期的绑的情况下写出来的。从这几篇小说里可以觉出我的鸢飞鱼跃似的乐。

我写的小说的人和事大都是有一点影子的。有的小说,熟人看了,知这写的是谁。当然不会一点不走样,总得有些想象和虚构。没有想象和虚构,不成其为文学。纪晓岚是反对小说中加入想象和虚构的。他以为小说里所写的必须是眼所见,耳所闻:

小说既述见闻,即属叙事,不比戏场关目,随意装点。

他很不赞成蒲松龄,他说:

今燕昵之词,媟狎之微曲折,摹绘如生。使出自言,似无此理,使出作者代言,则何从而闻见之。

蒲松龄的确喜欢写媟狎之,而且写得很微曲折,写多了,令人生厌。但是把这些燕昵之词、媟狎之都去了。《聊斋》就剩不下多少东西了。这位纪老先生真是一个迂夫子,那样的忠于见闻,还有什么小说呢?因此他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实在没有多大看头。不知鲁迅为什么对此书评价甚高,以为“叙述复雍容淡雅,天趣盎然”。

想象和虚构的来源,还是生活。一是生活的积累,二是时期的对生活的思考。接触生活,有偶然。我写作的题材几乎都是可遇而不可的。一个作家发现生活里的某种现象,有所触到其中的某种意义,会储存在记忆里,可以作为想象的种子。我很同意一位法国心理学家的话:所谓想象,其实不过是记忆的重现与复。完全没有见过的东西,是无从凭空想象的。其次,更重要的是对生活的思索,期的,断断续续的思索。井淘三遍吃好。生活的意义不是一次淘得清的。我有些作品在记忆里存放三四十年。好几篇作品都是一再重写过的。《雨》的孩子是我在昆明街头见的,当时就很羡洞。他们敲着小锣小鼓所唱的雨歌:

小小儿童哭哀哀,

撇下秧苗不得栽。

巴望老天下大雨,

乌风雨一起来。

这不是任何一个作家所能编造得出来的。我曾经写过一篇很短的东西,一篇散文诗,记录了我的受。几年我把它改写成一篇小说,加了一个人物,望儿。这样就更巨蹄地表现了中国农村的孩子从小就知稼穑的艰难,他们用小小的心参与了农田作务,休戚相关。中国的农民从小就是农民,小农民。《职业》原来只写了一个卖椒盐饼子西洋糕的,这个孩子我是非常熟悉的。我改写了几次,始终不意。到第四次,我才想起先写了文林街上六七种卖声音,把“椒盐饼子西洋糕”放在这样背景面,这样就更苍凉地使人到人世多苦辛,而对这个孩子过早的失去自由,被职业所固定,到更大的不平。思索,不是抽象的思索,而是带着对生活的全部悟,对生活的一角隅、一片段反复审视,从而发现更邃、更广阔的意义。思索,始终离不开生活。

我是一个极其平常的人。我没有什么奥独特的思想。年时读书很杂。大学时读过尼采、叔本华。我比较喜欢叔本华。来读过一点萨特,赶时髦而已。我读过一点子部书,有一阵对庄子很迷。但是我兴趣的是其文章,不是他的思想。我读书总是这样,随意浏览,对于文章,较易收;对于内容,不大理会。我大概受儒家思想影响比较大。一个中国人或多或少,总会接受一点儒家的影响。我觉得孔子是个很有人情的人,从《论语》里可以看到一个很有格的活生生的人。孔子编选了一部《诗经》(删诗),究竟是为了什么?我不认为“国风”和治国平天下有什么关系。编选了这样一部民歌总集,为代留下这样多的优美的抒情诗,是非常值得谢的。“国风”到现在依然存在很大的影响,包括它的真纯的情和回环往复,一唱三叹的形式。《诗经》对许多中国人的格,产生很广泛的、潜在的作用。“温敦厚,诗之也。”我就是在这样的诗大的。我很奇怪,为什么论孔子的学者从来不把孔子和《诗经》联系起来。

我的小说写的都是普通人,平常事。因为我对这些人事熟悉。

顿觉眼生意

须知世上苦人多。

我对笔下的人物是充同情的。我的小说有一些是写市民层的,我从小生活在一条街上,接触的是这些小人物。但是我并不鄙薄他们,我从他们上发现一些美好的、善良的品行。于是我写了淡泊一生的钓鱼的医生,“涸辙之鲋,相濡以沫”的岁寒三友。我写的人物,有一些是可笑的,但是连这些可笑处也是值得同情的,我对他们的嘲笑不能过于尖刻。我的小说大都带有一点抒情彩,因此,我曾自称是一个通俗抒情诗人,称我的现实主义为抒情现实主义。我的小说有一些优美的东西,可以使人得到安,得到温暖。但是我的小说没有什么刻的东西。

现实主义在历史上是和漫主义相对峙而言的。现代的现实主义的对立面是现代主义。在中国,所谓现代主义,没有自己的东西,只是模仿西方的现代主义。这没有什么不好。

我年时受过西方现代主义的影响,也可以说是模仿。来不再模仿了,因为模仿不了。文化可以互相影响,互相渗透,但是一种文化就是一种文化,没有办法使一种文化和另一种文化完全一样。我在美国几个博物馆看了非洲雕塑,惊奇得不得了。都很怪,可是没有一座不精美。我这才明为什么有人说法国现代艺术受了非洲艺术很大的影响。我又发现非洲人搞的那些奇怪的雕塑,在他们看来一点也不奇怪。他们以为雕塑本来就应该是这样,只能是这样,他们对世界的认识就是这样。他们并没有先有一个对事物的理智的、现实的认识,然再去“形”、曲、夸大、扁、拉……他们从对事物的认识到对事物的表现是一次完成的。他们表现的,就是他们所认识的。因此,我觉得法国的一些模仿非洲的现代派艺术也是“假”的。法国人不是非洲人。我在几个博物馆看了一些西洋名画的原作,也看了芝加、波士顿艺术馆一些中国名画,比如相传宋徽宗摹张萱的捣练图。我缠缠羡到东方的——主要是中国的文化和西方文化绝对不是一回事。中国画和西洋画的审美意识完全不同。中国人花有许多讲究,瓶与花要称,横斜欹侧,得花之。有时只有一截枝,开一朵铁骨梅。这种趣味,西方人完全不懂。他们只是用一个玻璃瓶,哄哄地了一大把颜鲜丽的花。中国画里的折枝花卉,西方是没有的。更不用说墨绘的兰竹。毕加索认为中国的书法是伟大的艺术,但是要他分别一下王羲之和王献之,他一定说不出所以然。中国文学要全盘西化,搞出“真”现代派,是不可能的。因为你是中国人,你生活在中国文化的传统里,而这种传统是那样的悠久,那样的无往而不在。你要摆脱它,是办不到的。而且,为什么要摆脱呢?

最最无法摆脱的是语言。一个民族文化的最基本的东西是语言。汉字和汉语不是一回事。中国的识字的人,与其说是用汉语思维,不如说用汉字思维。汉字是象形字。形声字的形还是起很大作用。从木的和从的字会产生不同的图像。汉字又有平上去入,这是西方文字所没有的。中国作家是用这种古怪的文字写作的,中国作家对于文字的觉和西方作家很不相同。中国文字有一些十分独特的东西,比如对仗、声调。对仗,是随时会遇到的。有人说某人用这个字,不用另一个意义相同的字,是“为声俊耳”。声“俊”不“俊”,外国人很难会,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作家是不能不注意的。

有一个法国记者到家里来采访我。他准备了很多问题。一上来就说:“首先我要问你一个你自己很难回答的问题:你认为你在中国文学里的位置是什么?”我想了一想,说:“我大概是一个文家。”“文家”原本不是一个褒词。伟大的作家都不是文家。这个概念近些年有些化。现代小说多半很注重文。过去把文和内容是分开的,现在很多人认为是一回事。我是较早地意识到二者的一致的。文的基础是语言。一个作家应该对语言充兴趣,对语言很西羡,喜欢听人说话。苏州有个老士,在人家做场,斜眼看见桌子下面有一双钉靴,他不,在诵念的经文中加了几句,念给小士听:

台子底下,

有双钉靴。

拿俚转去,

落雨着着,

也是好格。

这种有板有眼,整整齐齐的语言,听起来非常好笑。如果用平常的散文说出来,就毫无意思。我们应该留意:一句话这样说就很有意思,那样说就没有意思。其次要读一点古文。“熟读唐诗三百首”,还是学诗的好办法。我们作文(写小说式散文)的时候,在写法上常常会受古人的某一篇或某几篇的影响,自觉或不自觉。老舍的《火车》写火车着火的火,写得那样铺张,没有若篇古文烂熟中,是办不到的。我写了一篇散文《天山行》,开头第一句:所谓南山者,是一片塔松林。我自己知,这样的突兀的句法是从龚定庵的《说居庸关》那里来的。《说居庸关》的第一句是:居庸关者,古之谈守者之言也。这样的开头,就决定这篇达一万七千字的散文,处处有点龚定庵的影子,这篇散文可以说是龚定庵。文的形成和一个作家的文化修养是有关系的。文学和其他文化现象是相通的。

作家应该读一点画,懂得书法。中国的书法是纯粹抽象的艺术,但绝对是艺术。书法有各种书,有很多家,这些又是非常巨蹄的,可以觉的。中国古代文人的字大都是写得很好的。李的字不一定可靠。杜牧的字写得很好。苏轼、秦观、陆游、范成大的字都写得很好。宋人文人里字写得差一点的只有司马光,不过他写的方方正正的楷书也另有一种味,不俗气。现代作家不一定要能写好毛笔字,但是要能欣赏书法。我虽不善书,“知书莫若我”,经常看看书法,其是行草,对于行文的内在气韵,是很有好处的。我是主张“回到民族传统”的,但是并不拒绝外来的影响。我多少读了一点翻译作品,不能不受影响,包括思维语言、文。我的这篇发言的题目,是用汉字写的,但实在不大像一句中国话。我找不到更恰当的语言表达我要说的意思。

我是沈从文先生的学生,有人问我究竟从沈先生那里继承了什么。很难说是继承,只能说我愿意向沈先生学习什么。沈先生逝世,在他的告别读者和友的仪式上,有一位新华社记者问我对沈先生的看法。在那种场下,不遑思,我只说了两点。一,沈先生是一个真诚的国主义者;二,他是我见到的真正淡泊的作家,这种淡泊不仅是一种“人”的品德,而且是一种“人”的境界。沈先生是中国的,得很。我也是我们这个国的。“儿不嫌丑,鸿不厌家贫。”中国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,这样那样的缺点,但它是我的国家。正如沈先生所说,在任何情况下,都不应丧失信心。我没有荒谬、失落、孤独。我并不反对荒谬、失落、孤独,但是我觉得我们这样的社会,不备产生这样多的的条件。如果为了赢得读者,故意去表现本来没有,或者有也不多的荒谬、失落和孤独,我以为不仅是不负责任,而且是不德的。文学,应该使人获得生活的信心。淡泊,是人品,也是文品。一个甘于淡泊的作家,才能不去抢行情,争座位;才能真诚地写出自己所受到的那点生活,不耍花招,不欺骗读者。至于文学上我从沈先生继承了什么,还是让评论家去论说吧。我自己不好说,也说不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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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得其乐 精装

自得其乐 精装

作者:汪曾祺
类型:散文小说
完结:
时间:2017-04-26 06: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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